万俟雅言用过饭,出了寝宫。
她站在寝宫外回头看向这座居住的殿宇,高大宏伟,雕楼画栋,金碧辉煌。
这房子建得比她之前住的郡王府气派多了,她的寝宫和紫微殿比起皇宫来也不差丝毫。
寝宫的地基较高,迈出大门,跨过屋檐迈下七尺台阶便是一座平台。
平台外建有白玉石护栏和用花盆栽种了些植物,如今天气回暖,那些植物已抽出嫩芽,绿油油的,让人也跟着神清气爽起来。
平台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再往前便是宫墙门,在宫墙门的那一端,这栋殿宇的正前方座落着一座正殿,那是紫微殿。
万俟雅言看着这些之前还在构思中如今已经建成的殿宇,内中滋味陈杂。她扭头对抱着孩子跟出来的华君说“我们四处走走吧。”
“好。”华君应道。
万俟雅言踏出去,发现原本破落的山寨已经变得大不一样。内城虽然还在建造中,但大致结构框架已成,皇城规模已显。
等踏出内城走到外城,万俟雅言又是眼前一亮。
街道两旁新开张了许多商铺,原本坑坑洼洼的地面也全部变成青石板上,地面上干净得连点垃圾杂物都看不到,她再一细看,才发现每两户人家门口便放着一个篓子,垃圾都装在里面。
一辆装垃圾的牛车正挨家挨户地收集垃圾。
街上的行人不多,安静中又带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和乐融融。
万俟雅言一路行去,眼前的景像和印象中的凤鸣寨都快联系不到一块儿。太平安静的小城镇,安静,却隐隐蕴含生机。这些都是华君的功劳。
万俟雅言在城中大致逛了遍就返回内城,召见了底下的手下。
万俟雅言端坐在宝座上,下面站着收到消息从山下赶回来的陶婉和刚从工地回琮的韩律,金万财、刑虎及铁甲卫副将徐进。
华君之前已和她说过山寨里的在建的情况,她也看出华君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且创造力不弱于韩律,某些方面甚至强过韩律。
万俟雅言也看出一点,华君过于宽容随和。
宽容不是不好,但过于宽容,就会生出种种弊端,会生出漏洞让人钻。简言之就是容易在内部长出蛀虫。
万俟雅言首先是了解目前的山寨里的建设情况,跟着便是清查账册。
钱粮收支还是小处,大处在于人员账册的登记上。
什么地方,多少人,哪些人在管,支多少钱粮,干多少事,干什么活,那些人的底细,是否都登记明确了?
这些,一条一条必须弄清楚,不然,杂乱地堆挤在一块儿混水摸水,白吃白拿她的?
更有,内城大殿和她的寝宫建好了?护卫怎么配置?谁统驭?
浑禹造反不是偶然,是给了他造反的机会,内城都在他的掌控中,他的兵就驻在内城里,她陷入沉睡状态,那时候拿刀砍了她,她都不会有知觉。
如果不是在建这城的时候她就考虑到这情况让韩律建了密道而华君见势不对把她从密道弄走了,现在这山寨即使不易主也土崩瓦解了,而她的小命早折在了禁卫军的手里。
万俟雅言首先对禁卫进行一次大整编,十个兵为一小队,五队兵为一伍,五伍兵为一营,再设下副统领,每个副统领管辖五营。
目前禁卫军一共千人,只有四个营的兵力。
浑禹被诛,禁卫军大统领和统领一职他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只任命一路追随她过来的原禁卫军里几个比较熟悉的人为营长,她亲自统领。
四个营采取轮休制,每天一个营的人休息,三个营的人执岗,而这三个营的人也轮流休息,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岗。
不在岗的禁卫宫不准入内城,禁卫军换岗时,必须由营长拿着禁卫豹符才能交班。
豹符分成两块,有卡糟连接,换岗的两位营长将豹符对接上才能交班。
万俟雅言亲自执掌豹符,禁卫军不见豹符不动兵。
万俟雅言还在校场亲选殿前侍卫。她的几个内卫,如今只剩下陶婉和一个半残的青罡,必须有新人补入。
晚上,万俟雅言还点着烛火坐在灯下看册子。
新城初成,即使各方建制正在进行中,在她眼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例如内城,禁卫军之前生出那么大的事端,在她眼里是一片混乱。
工匠还在施工,鱼目混杂,所以寝宫和正殿这两处重地都派有人看守,所有册子和重要文书都让她令人搬入她寝宫里。
这寝宫如今分成三个区域,进门,是正堂,也是华君与人议事的地方,左侧是她的书房,右侧则是她与华君的居室。
这内城也不算小,可底下的杂役她十根手指就数完了,连袜子都不用脱。
屋外,一个打扫院子的大妈;屋里,两个看护孩子的奶妈、一个端茶送水洗衣擦地兼伺候华君的丫环红姑;厨房仅一个厨子、一对爷孙杂役,这就是整个内城的所有仆役了。
就连做针线活的也还是住在外城的莫夫人在弄,缝制好了,送进内城来;万俟雅言虽不觉得莫夫人的女红差,但在用习惯好东西的她的眼里,莫夫人那女红还不够资格给她做衣服。
在内城里,管事的是华君,连个采办都没有,更别提花匠、金银首饰匠人等等。
万俟雅言想要加面屏风和柜子都让招韩律招来替她办。
华君的解释是,地方不大,一个扫地的够了,红姑勤劳能干,屋子里有她一个人够了。
至于采办东西,她底下有店铺,写好清单派人送过来那边就把要的东西送进来了完全没必要。
可在万俟雅言眼里,内城里的配置和商铺完全是两回事!
如今这地方虽然还叫凤鸣寨,可已有城镇的规模,她正打算易名!
作为一城之主,作为统治阶层,能和外面的平头百姓用一样的东西吗?
有些东西需要采办,而有些代表特权的必须有,一些器具首饰也只能是统治阶层能用的。
一城之主,连个仪仗队都没有,出门靠步行,像什么话?
万俟雅言以前管理过王府事务,这方面的东西熟得不能再熟。
她拟个单子,把所需要配置的人员和所需要的东西全部拟出来,再分派下去,让人去给她把这方面的人招够,按照王府的规矩教好了送进来。
各级人员所需的月银、缎布等,她都规定好,制成册交给华君。
华君每月月银三百两,丝、绢、帛、棉、锦各类布,每样十匹;金银首饰、衣服等按照季度和节庆特制,金银玉器的制式、规格都配齐了。
万俟珏虽然小,万俟雅言还是给了她月银和各项各需也都安排好。
华君和万俟珏身边的人也远远不够。
她给华君派了四个专程负责起居的近身侍婢,四个负责抬步辇的丫环,两个丫环打扫庭院,两名丫环负责擦拭家具器皿,华君还有每天早晨起床和睡觉都要洗澡的习惯,送水远,所以,她又备了四个抬水的丫环。
至于万俟珏,虽是养在华君这里,但不能一直在华君的房子养着。
她们的寝宫左侧盖了座偏殿,暂时把万俟珏养在那里,规格配置和华君一样。
如今万俟珏还小,用不上,但过两年,就用得着了。
万俟珏作为她的继承人,她又让韩律专程给她修了座宫殿,在她宫殿的左侧。
而万俟雅言给自己的配置则和华君又一样,作为统治者,她完全按照统治者的规格定制。
金库设在内城,但她没把内城和开销和养军队等开销划在一起,而是设置了内库,每月从金库支领三千两白银、五百两黄金送入内库作为内城的一切开销,而这笔钱交由华君掌管。
另金银器具制作用需的钱银,视情况而定,由她开单子,从内库拨送。
华君看完万俟雅言递给她的册子后,整个人都吓了跳。
心里一只草泥马在挥泪狂奔咆哮:“一个月就要花这么多,一年得多少?败家子啊,一年赚多少才够你花!倾家荡产了有没有?”她揪紧眉头望着万俟雅言就听到万俟雅言问:“觉得不妥是吧?”
华君点头,确实不妥!你这不是撒钱,你这是烧钱!铺张!浪费!辛辛苦苦攒下点家业,这根基还没稳,你就开始败家。
万俟雅言说:“如今根基刚立,一切未稳,只能从简,暂时便这样吧,待以后好转,再增添便是。”
华君很有种飘入风中零乱的冲动!
她逐一提出抗议,要求万俟雅言精减。
理由她都想好了,现在山寨初成,还很穷,需要省。
一个月三千两白银五百两黄金!!!
她开一家铺子,一个月才赚几两银子好吧!
即使收益最好的酒楼也不过上百两而已!
要不是不敢,她真想抽万俟雅言这败家子一顿。
万俟雅言看着华君略作沉默,沉声道:“这不是浪费更不是奢侈,而是必须!处在什么地位、握有多少权势就该享用些其地位相等的富贵!作为一城之主,吃穿用度和平常百姓一样,只会招来笑柄和轻视。这是权贵尊荣的表现。你或许不看重这些,但这个世上绝大部分人的追求就是这些!底下的人为什么肯追随我,浑禹又为什么要反?还不就是为了能够享用这些!我能给他们带来权利财富,我的位置越高,他们才能随我升得越高!我金库里黄金五车,白银三十箱、珍珠宝石以斗记,这就是浑禹反的诱因之一!出生入世,机关算尽,为的是什么?拥有就该享用。还有,从即日起,这不会再是山寨,则是一座城。一座属于我万俟雅言的城。”
华君默然。
她赚钱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有良好的经济基础。
只是到了这个地方,吃穿用度不愁,赚钱就成了乐趣。
精打细算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时刻相随。
她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那时代的东西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骨子里,她忽略了这不是所有人都嚷着民主的现代社会,这是等级制度严谨的封建社会。
不一样的社会,不一样的生存法则。
万俟雅言体谅她,没把这些等级制度套在她身上,她关于现代社会的一些管理制度在这里能顺利地得到推行,城外让她加入许多现代元素,那些改造都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这些人除了比较落后外,穿着古代衣服外,与她生活的时代没多大不同。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是因为万俟雅言容忍她,把她放在金字塔顶端不用受等级制度地束缚,任由她为所欲为她才能自由自在地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帆风顺。
“雅儿。”华君动容地看着万俟雅言。
她自问:“万俟雅言到底爱她有多深才能容下她的这一切?”在床上任由她折腾,面临生死险境的时候首先顾全的是她的一切,日常生活配给完全是按照皇后级别的标准,连内城的一切都交付给她。
她甚至不怀疑万俟雅言肯为她去死。
如果在虎牢城的那一夜万俟雅言不派那么多护送她出城而是把那些高手全部压上去与那什么老鬼拼命,说不定根本用不着万俟雅言出手就能把老鬼埋在人堆里死得渣都不剩,又何至于伤得这么重昏睡了那么久!
万俟雅言颦紧眉头沉声说:“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些,但这不是你以前生活的世界,你得慢慢习惯,包括别人的跪拜。”一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华君的眼界与她不一样,考虑事情的方向也与她不一样。
她从华君处理的那些事情和待人处事的方法就能看出来。
万俟雅言对这点感到忧心。
华君太仁善,对人太好,跟着她的人很好混,同样也很容易反过来吞了她,因为她太好欺负。
就拿浑禹谋反的事来说,事后处理得还算过得去,笼络了人心。
可那黄金千两办得很欠妥!
不是她心疼钱,一千两黄金还不至于弄到她肉疼的程度,而是开了个极坏的头!
平时养兵是干什么用的?
事到临头居然要重金悬赏才有人动?
若是她在,先以威势震慑众禁卫军,以铁甲卫重兵全力扑压浑禹。
谁是主人谁在养他们,他们心头很清楚,他们更清楚铁甲卫的实力,敢反?
不过是欺负华君柔弱而已!
铁甲卫的兵力远胜禁卫军,大军压上去直取浑禹,浑禹必败。
华君出重赏,下次若出差子,底下的兵是不是等到钱才肯动?
华君在她跟前是什么身份,她虽没讲明,却也是有目共睹的。
她一倒,华君就成了那供台上的泥塑摆设!
浑禹反的时候,华君身边竟然只有炙阳在!
如果她当真不在了,华君的下场只怕是极惨。
万俟雅言也知道华君亲身涉险是不想起兵灾流血,但华君却没有想到她和孩子的命是多金贵?
别说折一支禁卫军,就算是把山寨里的兵力都折了,也抵不过她俩的命贵重。
兵损了,她能再招,军队没了,她能再建,若华君和孩子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身边没了相伴相随的人、身后没有继位的人,她就算坐上皇位又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她小,护不了自己的母亲,如今还护不了身边的至亲至爱么?
万俟雅言为华君当日遇险一中,万俟雅言压着狂怒,仅凭浑禹谋反时,华君身边只有炙阳一人这点,青罡、陶婉、刑虎,他们三个掌兵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只不过,她前后连续昏睡五六个月不管事,底下成什么样子了她还没完全理清理调控好,不到发作的时机!
等把她所有军队整肃好、所有兵权归拢到手里,她要让他们好好地长长记性!